您现在的位置 : 木材网 > 主题 > 正文
瑞安木活字:墨色生香八百年
木文化 | 10999 view(s) | 2012/12/19

  

  一个黑漆发亮的长方形小木框里,密密麻麻排列着一厘米见方的小棠梨木块。每一个小木块上,都刻着一个反写的老宋体汉字,横细竖粗、字形方正,却又撇弯捺弧、不失曲线柔美、古雅动人。

  用一把蘸了墨汁的棕刷在字模上反复刷涂——原本浅黄色的木质字模,正是因为这样长年涂刷,早已和“字盘”一样黑漆发亮,显出浑然一体的古朴。等字模着墨均匀、充分后,再用一张上好的宣纸覆于其上;片刻后,又用另一把棕刷在纸面上轻轻扫动,直到纸背慢慢显出墨迹。宣纸揭起时,一张竖写繁体老宋字书页,已经飘出了淡淡墨香。
  若再将若干张这样的文稿装帧成册,就成了一本典雅厚重的线装古书:这便是浙江瑞安平阳坑镇东源村传承了数百年的“木活字”印刷手艺。
  2002年,时任瑞安市风景旅游局局长的黄友金,第一次听人说起,“地处瑞安西部偏僻山区的东源村,人们千百年来一直以印刷族谱为业”,觉得很有意思,就决定去看看。
  黄友金走进山村,看到匠人们从字盘里拣出一个个墨色生香的老宋体字模、揭起一张张墨汁淋漓的上等宣纸时,他恍如穿越了八百年:这不正是中国四大发明之一——活字印刷术活生生存在的明证!
  对照元代学者王祯在《农书》中记载的 “造板墨作印盔,削竹片为行,雕板木为字”,学者们确认,东源木活字至今仍在沿用的,是一套当世已经绝无仅有的标准古代工艺。
  但在2002年以前,外人从未将目光投向这种犹如“活化石”般的古代工艺,直到黄友金来到东源。而后,新华社发文关注,东源木活字这才为世人所知。
  此后,东源村被瑞安市规划为“中国木活字印刷专业村”,谱师王超辉、王士生等人居住的木结构院落,则被政府买下,打造成为“中国木活字印刷展示馆”。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表演中,缓缓打开的长卷之上,方块汉字连绵起伏。转瞬间,一个个活体字模又反转变幻,将一个巨大的“和”字展现于全世界观众眼前……6分45秒的“木活字印刷”展示,令东源村名声大振——它从数百年前传承至今的木活字印刷,在当代中国已是绝无仅有。
  也是在这一年,东源木活字开始申报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此间,其意义也越发清晰起来:它完全继承了中国古代传统工艺,完整再现了活字印刷作业场景,是活字印刷术源于中国最好的实物证明。
  2010年11月15日,以“中国活字印刷术”为名申报的瑞安东源木活字,终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最后的木活字
  根据东源王氏族谱记载,当地的木活字印刷技艺源于其先祖王应忠。
  1736年,浙江平阳人王应忠迁居到今天的东源村,同时也带来了王家传自福建安溪祖上的木活字印刷手艺。
  王应忠或许不会想到,他带来的这门古老手艺,竟然又在东源王氏薪火相传十余代至今,更通过联姻、收徒等方式,将手艺传到了当地的一些外姓家族。如今,这些外姓家族也已将手艺传承了数代。
  木活字“非遗”传承者之一的张益铄说,这门手艺并非外人所看到的刷墨、揭纸那么简单,关键的功夫在于“刻字有刀法、检字有口诀、排版有格式”。
  其刻、印全用字型古拙的老宋体。首先需要匠人们用毛笔,在小到5毫米见方的木块上逐个写上去,老宋体字横细竖粗,笔划对比很大,字形方正扎实,写字时必须静心运气,才能功到字成。所以匠人们都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然后是用刻刀刻字。“反刻”不同于寻常篆刻,先要刻横笔,后刻直笔,再刻撇捺,最后将空白的边角全部挖去,这才算刻完一个字。
  刻字是个辛苦活,即便是最优秀的熟练匠人,平均一个活字也要刻10 分钟左右,一天最多也就刻七八十个,而刻一整套两万多个活字,少说也得一年。有了这一整套字模,匠人们才能开工接活。
  印刷阶段的第一道工序,是检字排版。每个字在整套活字盘上都有固定位置,王家老祖先作了一首五言32 句160 字的捡字口诀诗来排列:
君王立殿堂,朝辅尽纯良。
庶民如律礼,平大净封张。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聊赠数支春。
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
士穷节见义,国破列坚贞。
台史登金阙, 将帅拜单墀。
日光先户牖,月色响屏巾。
山叠猿声啸,云飞鸟影斜。
林丛威虎豹,旗炽走龙鱼。
卷食虽多厚,翼韵韬略精。
井尔甸周豫,特事参军兵。
饮酌罗暨畅,瓦缺及丰承。
玄黄赤白目,毛齿骨革角。
发老身手足,叔孙孝父母。
  这意思是,把所有带“君”字部首及字形与“君”相近的字,放在“字盘”里的同一行,如“群”字、“尹”字;把所有带“王”字部首的放在一行,其他依此类推。
  匠人们必须熟记这首诗,才能对字盘上每个字的位置了然于胸。老匠人捡字排版时,左手执文稿,右手在字盘上捡字,犹如在电脑键盘上盲打一样迅速,如东源木活字展示馆馆长王超辉一次可以捡4个字,根本不用俯身仔细查验。
  捡字排版之后,就是印刷,东源木活字印刷用上好的宣纸,装订则全用线装,做工考究:几十上百页的纸印刷完毕,还要打圈、划支、打洞孔、下纸捻、裁边、上封面、订外线……如此繁复工序后,一本原汁原味的古风线装书才算制作完毕。
 
族谱的承载
  然而,用木活字刊行书籍,中国自古以来不多,甚至毕升和王祯都没有留下活字印刷品,《中国古籍善本书目》收录的5万多个书目中,活字与非活字本的比例也仅为1:167,木活字本则更少。唯一有关大规模木活字印刷的记载,是康熙皇帝在1690年下诏设武英殿修书处。
  而木活字印刷偏偏在东源完整地传承了下来,其原因在于温州一带浓厚的宗族文化氛围,以及延续至今的修宗谱的旺盛需求。
  浙南、闽北乃是典型的移民社会,当地先民或在宋代以前为避战乱入闽、然后在明清时期再度北迁;或在北宋南渡时迁徙定居。颠沛流离、聚族而居的生存背景,造就了温州人强烈的宗族观念,“三世不修谱,当以不孝论”,即使“文革”期间,温州一带的修谱工作也不曾中断。
  一组当地摄影师拍摄的图片,记录了温州某个宗族举行圆谱祭祖仪式时的盛况:鼓乐齐鸣声中,新族谱被摆在祠堂的主祭案头,享受香火供奉。族人请出历代祖宗神位,族长、宗子或依据社会名望、经济状况推选各房、各辈代表担任主祭裔孙。向祖宗献谱后,族谱还要在族人手中郑重传递,以示源远流长。然后分发房谱、家谱,封箱总谱。还要大摆筵席,抬谱巡游,连台演戏,举族欢庆。
  这正是东源木活字赖以传承数百年的社会土壤。王超辉说,宗谱印量都比较少,一般一次也就印四五套,不需要保留印版,而且每隔20~30 年,甚至有的地方不到10 年就得续修,所以从成本和操作难度上考虑,木活字都是最佳选择。
  更重要的是,用木活字制作出来的谱牒,年头越久越显醇厚典雅:略泛黄的宣纸上,一个个庄重大气的老宋体字,正是家谱古旧、源远流长这一特性的最佳诠释。用王超辉的话说,“谱本身是老古式,要用老古式去配才好”。
  据说,温州各地族谱的扉页上的落款,绝大部分是“平阳坑镇东源村×× 梓辑”。古人以“付梓”来称呼刻字印刷,而“梓辑”则是对修谱全部程序的概括性称谓。
 
匠人先生
  由此,在东源,木活字印刷和修宗谱便合二为一,成了匠人们必须掌握的一整套完整谋生技艺。而匠人们也便有了另一个身份:谱师,也就是从撰写谱文、开丁(采访)、整理谱系支脉直到印谱、主持圆谱祭典,全程负责修谱。
  此时,活字印刷术只是族谱制作中的一个重要环节,而一本族谱的完成则有近20 道工序,每道工序都有讲究。换而言之,木活字印刷手艺只是谱师们需要掌握的技艺之一部分。
  事实上, 修谱工作原本是旧时不入仕的读书人养家糊口的副业。王氏家族的先祖王法懋正是这样一个乡间的耕读者,早在元泰定元年(1324年)前后,就已开始在福建安溪一带以木活字印刷手艺修谱为生。而王家的祖屋里,至今还留有多张乡试喜报的痕迹。东源老一辈木活字手艺人都是地道的农人,论文化程度大多是高小,十来岁开始拜师学这门手艺,出师后便以此谋生。
  老匠人们说,他们拜师时,师傅先交代入这行要有三心:留心、小心、坚心。这是因为,必须捋清楚宗族支派的繁衍谱系,才能往下续新谱。所以,在制谱之前,谱师要读旧谱、识支系、排行次、开丁,犹如人口普查般繁琐而细致。
  做谱都是上门服务。谱师答应邀约后,便会带足衣物,以及自己的全套活字字盘,上下码放好,然后用扁担一挑出门去。到客户家中后,会有族里的老人带着挨家挨户走一圈,知道了身份的族人都会很恭敬地称呼一声“先生”。
  到对方祠堂里安顿妥当、择定良辰吉日开工后,谱师先开始采访,也就是要确定每一位入谱人员的姓名、生辰八字、子女配偶等情况,这绝不能出错,尤其忌讳的是把活人标成死者。
  等到族谱印刷完毕,谱师要在世系图各人名上方盖上红圈,使支系线条转折处更加美观。讲究的要在红圈中刻上“衍”字,表示人丁兴旺、后世绵长,寓意吉祥。“由于世系图每页只能容纳五代,凡是后代生衍的,必须转页接续,就要在人名下方盖上红色的“提”字,称为“五世一提”。
  谱师还要负责在世系图中用红线明确分出血缘关系和辈分承递的路线,竖线是直系上下辈次,横线是同胞平辈。“最后一道世系红线,则是要到宗族圆谱祭典那天才画上,以示新谱梓辑完成。”
  但谱师这一职业承载的,不仅是这些职业要求。从文人到匠人的转变,使谱师既是木活字技艺的传承者,又担负着谱牒文化、宗族文化的传承。谱师们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熟悉甲子纪年、通识《康熙字典》,了解古文语法,甚至撰写谱文。
  如省级木活字印刷非遗产传承人王钏巧,就很注重修谱时的历史文献追索。
  在帮永嘉徐氏修谱时,王钏巧收集了其中大量的地方历史活动记载,特别是关于温州地区古代抗击海盗的内容。在帮乐清叶氏修谱时,他又发现其家谱中记录了温州渔民敲罟大规模捕捉黄鱼的故事,也记载了台风过后满目疮痍,贫家买不起火柴,把火种用灰掩在灶膛里的艰难岁月。
  在王钏巧看来,“看历史有不同的方法,以君王朝代看是大历史,而宗谱记载是小历史,小历史是大历史的枝叶”。
 
铅活字终究来了
  “现在翻看300年前我们东源先人修好的宗谱,上好的宣纸、不褪色的字眼,完好如初,沿用老祖宗的技艺,我们也至少可以保证修好的宗谱300年不坏。”
  然而近十几年来,这个偏僻山村终究也吹进了山外的新风,一些人买来了铅活字,还有一些人学会了电脑排版,它们之间彼此报价极为悬殊:制谱按入谱总人数收取“开丁费”,电脑排版8元/人,铅活字印刷则要10 元/人,至于木活字,由于人工高昂、工时长,不能少于15 元/人。而若是印书,木活字印刷报价为7角/字,铅活字则是9分/字。
  这是因为,木活字刻字手艺难学,没有多年的工夫不可能学下来;印刷上对用墨量、刷墨力度要求高;即使手艺再精湛,印出来的文字也会有大小、深浅的区别。
  而铅活字就没有这个问题,可以向专门的铸字师傅订字,字体大小规格都是一样的,印刷要求也不高,即便是一个全无印刷经验的外行,练习两下也都能勉强上手,而且印出来的字墨色均匀、大小统一,更漂亮。
  张益铄说,现在许多客户制谱时,也会主动要求使用铅活字和电脑排版了。
  这反过来又迫使谱师们做出了妥协,他们也不再坚持非要使用木活字印刷,在接活的时候一般会和对方谈清楚,让对方在印刷方式上做出明确的选择。事实上,选木活字印刷的连一成都不到。这样一来,即使东源村仍有修谱生意,木活字的生存空间也已日益逼仄。
  尽管当地木活字印刷没有传男不传女的规定,也没有不传外姓的要求,“肯来学的我们都愿意教”,但即便如此,东源谱师的队伍还是在不断萎缩。
  东源村约有1800 人,如今做谱师这一行的只有60 多人。而在这60 多人里,能够掌握全套木活字印刷手艺的也不过20人左右,现在大多在50 岁以上,其中经各级政府认定的木活字印刷技术传承人则只有11 位。
 
孤独的坚守
  其实,对于谱师们来说,接受铅字和电脑排版同样也有利益的抉择。旧时,谱师住祠堂,吃公粮,报酬并不高,一家老少随谱而行,一年做一个谱很正常。现代谱师仍然住祠堂,只是公粮已经改成了现金。但是新印刷方式已经让一年接好几个活成为毫不费劲的现实,较之耗时甚长的木活字排版,利益层面的取舍也已毫无悬念。
  并且,谱师行业并没有严格的师徒规矩,也不限定男女之别和亲缘关系,相比于其他技艺,为完成工作而形成的合作关系,远远重要于对技艺传承的责任感。
  王超辉只能叹息道:“那些选铅字的宗族还是不懂,只知道省钱,只看见铅字印的漂亮,不懂得这个技艺的宝贵。”
  但谱师们不再是年轻人心目中“有手艺、稳定、高收入”的职业印象,如今,村中更多的年轻人选择了出外闯荡。
  这是因为,除了印刷方式的革新之外,谱师行业本身也存在着需求量及服务地域限制。
  从1984年开始,王钏巧曾带过8个徒弟,但是这些年,已有5人去做生意,就连自己的儿女也都从事了别的行业,留在身边的只剩下三人。王钏巧正准备把木活字印刷修谱中最难的刻字教给他们。但是,现在谱师们辛劳一年只得两万多元的收入,这让他很是担心,徒弟们还能不能静心凝气把这传续了八百年的技艺传承下去?
  张益铄的两个儿子也都学了木活字印刷手艺,但又都觉得干这行赚不到大钱,先后到广州开工厂去了。谈到这里,他的神情有些黯然,没有儿子搭班,他一年里接了两个人丁不多的修谱工作,其余时间则帮展示馆印制“寨寮溪”风景区的旅游丛书。
  张益铄还说,他现在只是在参加各种纯粹为展示技艺的表演时,才会用到那些使用频率已经越来越低的古老“字盘”,毕竟,在铅字和电脑排版面前,木活字已经失去了实用价值,虽然有个别恋旧者可能会要求使用,但这种情况远不足以支撑这门手艺走向复兴。


来源:《看历史》
编辑:Pi Ning
2012/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