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云昆

　　长沙的惜字塔位于望城区茶亭镇九峰山村。

　　惜字塔为花岗岩石块砌成，塔高12米，塔基上共五层，六边形。塔身内空，底层设一拱形门，朝东，喻紫气东来。门楣阴刻楷书“惜字塔”。二层门由一层门向东方向，逆时针旋转60度，开设对开二门，三至五层，依此类推。因此，登塔可以向各个方向眺望。一二层内有石阶旋至第三层。

　　长沙的惜字塔与众不同之处，是在塔顶生出一株百年以上的朴树。

　　据景区所设大理石碑文介绍：“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塔顶被雷电击毁，后长出一株朴树。”

　　现今树高七米，胸径0.8米，枝繁叶茂。从空中看去，蔚为壮观（图由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教授喻勋林先生提供）。

　　朴树在北方一些地区被当作“菩提树”。菩提树原本分布在广东、云南等温暖湿润地区，再往北就没有了。但又不能没有菩提树，于是，一些地方就将朴树当作菩提树。

　　长沙的惜字塔，树塔共生，佛塔顶佛树，佛树罩佛塔，天造地设，的确是人世间一大奇观。

　　朴树是很好的观赏树种，也是很好的用材树种，木材弦切面富于花纹，可用于家具，门窗、车船、体育器械、乐器等制造。朴树还是很好的经济树种，其树皮可以为人造棉、造纸等原料。果榨油，做润滑剂；树皮药用，治疗腰疼等症。

　　惜字塔是塔的一种。塔并非中国本土建筑，而是随佛教自印度传入的。最初的功能是：供奉舍利、佛像、佛经，供信徒绕塔礼拜、积累功德。其后随着佛教的中国化，塔的功能便逐渐扩大到镇妖辟邪、登高望远等等功能。惜字塔便是塔的功能扩展的一个重要内容。

　　旧时人们对于写了字的纸，是非常爱惜的，不可以随手丢弃。

　　写了字的纸是神圣的。人们就是通过字纸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才知道什么是违法，什么是守法。

　　仓颉造字，鬼夜哭（《淮南子·本经训》）。坏人也是通过字纸，知道想当坏人越来越难了，想做坏事越来越难了。正所谓“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子·滕文公》）。

　　正是由于有了字纸，人们才逐渐从野蛮社会向文明社会转化过来。

　　于是，写了字的纸便有了份量。

　　字纸可以平复海浪。

　　道光元年（1821），时任江苏布政使的贺长龄属下一幕僚，看到署中字纸随处乱丢，以致飞积厕秽，向其建议，将字纸收于大竹篓，送至沿运河发往北方的运粮船，运至天津，再丢到海里，可以平镇住海中的惊涛骇浪（清王之春《椒生随笔》）。这位幕僚的建议，竟被布政使大人采纳。可以想见，当时的人们对于字纸的情感，已经到了迷信的程度。

　　但是，普通人也都这么做就很难了。

　　他们既然不能任凭字纸飘落街头，只能把字纸收起来，然后烧掉。

　　如果捡拾字纸的活动仅仅是出于对字纸的崇敬，那也很难成为一项风靡全国的活动。

　　捡拾字纸，可以惠及自身及后代子孙。

　　前文所述，江苏布政使贺长龄接受就那位幕僚的建议，于是就有人评价此幕僚：“一言之福，公（即那位幕僚）之后，其无虑无读书识字者乎？”就是说这样的人，他不用发愁子孙后代没有读书之人。读书是很重要的，因为读了书，就能作官。做了官，就能发财，就能光宗耀祖。

　　在我国古代文献中，因惜字一事，得到丰惠回报的事，层出不求。

　　福报可惠及后代。

　　清乾嘉年间，杭州文人朱坎泉至外省为一官员家教。见当地人不知惜字，将字纸随意处置或任人践踏。于是便将字纸收集起来，有污染的字纸，还要亲自洗涤干将，再将其焚烧。在几年的时间里，竟然收集了百亿张字纸。结果他的长子朱澜，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考中进士，并进入翰林院任职。次子朱瀛，也考中了举人。“夫一人惜字，为善有限，能使人人惜字，则其善大矣，宜其获报之隆也。”（清梁恭辰《北东园笔录》）

　　福报可惠及自身。

　　雍正五年(1727)殿试，原本为第十名的长洲（今江苏苏州）彭启丰，因其惜字，被提拔为状元。而原本为第一名的武进（今江苏常州）庄柱，则与状元失之交臂。其后，庄因此专意惜字，后来他的两子皆进士及第。长子庄存与，乾隆十年（1745）榜眼。次子庄培因，乾隆十九年(1754)状元。彭启丰家因惜字，也是香火旺盛。彭启丰祖父彭定求，康熙二十五年（1686）状元。子彭绍升，乾隆年进士。孙彭希濂，乾隆四十九年（1784）进士。曾孙彭蕴章，由举人入赀为内阁中书，官至兵部尚书（同上）。

　　惜字既然如此重要，惜字活动便逐渐成为一项有组织的活动。

　　旧时很多地方都结有惜字社（或惜字会）。北京就有，清李虹若《都市丛载》载：“惜字会馆在棉花四条胡同。”

　　惜字社多为文人及有钱人组成。他们会亲手或花钱雇人将随处见到的字纸收起来，然后集中到惜字塔里烧掉。

　　惜字社一般每月都会有活动。每月初一，社主会将大家召集到一起，焚香礼毕，将收来的字纸烧掉。惜字社的活动，也为文人们相互交流的一个很好的机会，人们在此吟诗作画，切磋文章，互留墨宝（清梁恭辰《北东园笔录》）。

　　惜字社的活动往往得到富商大贾的财政支持。人们一旦有了钱，当然还得有权。有权的唯一渠道就是当官。富人资助惜字社的活动，本质上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富人资助的形式，主要还是直接给钱，然后由惜字社雇人去捡拾字纸。

　　也有的富人直接向惜字社捐田地。

　　据清龚炜《巢林笔谈》记载，清初顺治、康熙年间，江苏常熟（一说苏州）人严殿英，以孝义、耿直闻名乡里。此人善于经营，家资巨万，其子严效羲即向一惜字社捐田若干亩。惜字社再将田地租给农民，每年以所租地租维持惜字社的活动。于是惜字社日常活动便有了固定的经费。

　　收集到的字纸，不可以随便烧掉，一定要再惜字塔里焚烧。

　　所有很多地方都有惜字塔。但建塔是需要资金的，因此惜字塔大多建在城市或富庶的乡镇，如湖南的凤凰城，贵州的下司镇、四川的街子镇等。这些地方都是水旱码头，商贾云集，修建惜字塔不会有任何问题。

　　长沙惜字塔所在九峰山村，地处偏远，没有便利的交通，没有发达的经济活动，能建造这样一座塔，的确不易。

　　据有关资料介绍，道光八年（1828），九峰山村（当时属谭家园）的谭氏族人由谭泰初、谭湘城、谭映浓、谭碧山等士绅牵头，集资在宗祠旁建起了这座惜字塔，目的就是彰显家族“敬惜字纸、崇文重教”的家风。据地方志记载，自明清以来谭氏“耕读传家”，清代后期湖南考中的429名进士中，长沙谭氏占了相当比例，堪称当地的“名门”。现谭氏宗祠已不存。

作者简介：黎云昆，中国林产工业协会红木分会顾问、原国家林业部科技司副司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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